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店小二,再来!──《食字餐桌》代序

作者 时间:2020-07-08 阅读次数:774

* 原文刊于邹芷茵《食字餐桌》(香港:后话,2019)

给芷茵的《食字餐桌》写序,不能不心虚,毕竟她是厨神,我却是饭桶而已。好东西下肚,我只会哇哇大叫好吃啊(有时候肚里还藏着几句代表讚美的髒话),她却能吃出文化,写出滋味。儘管仙凡有别,我们一直是食友。在〈李公耳的炒菜〉中,那个傻傻地请教她如何分辨西生菜和唐生菜的白痴,唉,就是我。

芷茵不是孤独的美食家,愿意与众同乐。早前我参加了一场文学研讨会,两位教授在闭幕礼上激昂地讚美大会膳食,我知道他们是真诚的,因为那几顿饭都由芷茵打点。她是学者,写饮食散文也藏不住学术的严谨,引述他人着述时总是不忘注明发表时地和译者,书末甚至提供了长长的参考书目。更重要者,这批散文往往不囿于胃部的广度,毅然探向文化更深处,例如〈云吞的年华〉提到离港诗人从云吞麵吃到乡愁,又忽地笔锋一转,点出云吞麵来自广东,「不知道云吞麵可会愿意,只扮演香港的乡愁呢。」〈西西与果酱麵包〉则从文学作品里的果酱、牛油和麵包中发现︰「『西洋』总是象徵健康、品味、文明、生机」。这些短文牵引的问题,都足以发展出另一篇论文了。

芷茵的上一本着作,是与师长合编的《叠印︰漫步香港文学地景》,此书广邀十八个作家写自己记忆中的香港,并引述、回应前人的书写,故名为「叠印」。《食字餐桌》也「叠印」了其他香港作家的作品,不过主角由十八区换成美食,滋味就完全不同了。在饮食散文中叠印前人作品,不算罕见,但芷茵信手拈来多篇香港文学,更有地道风味。如此取向,自然跟她钻探多年的香港文学研究相通。而这书对香港文学的读法显然异于一般研究者,还记得芷茵读《烈佬传》前问过我︰书中人吃了甚幺?我明明读过两次,一时间还是答不上来。后来,她写成了〈烈佬茄汁虾〉。

当然,这书是散文而不是论文,好不好看才是重点。芷茵的笔法灵动,在知识之海中如鱼得水,一个奇喻就上天下地。〈云吞的年华〉写离港诗人的乡愁,从云吞想到东方之珠,就是神来之笔︰「云吞扁圆,形状不大对称,表面凹凸不平、布满皱纹,是颗有点乾枯的东方之珠。」东方之珠早就是发霉的老比喻了,但配上「不大对称」、「凹凸不平、布满皱纹」以至「乾枯」的形容,尽洗美好的形象。这堆形容大概不会令你觉得云吞有多像东方之珠,更像是要提醒你︰根本不怎幺像嘛。那幺这是一个失败的比喻吗?但处处触景伤情,草木皆兵,不就是思乡的病癥吗?又例如〈福尔摩斯的煎麵包〉这样形容隔夜的菠萝包︰「麵包外层甜皮光泽已失;彷彿铺上了一层从时间身上脱落下来的灰。」这可能是自《麦兜菠萝油王子》后最诗意也最苍凉的菠萝包了。时间感没有立即挥发,还牵引出「年纪渐长,旧识四散,一个人在家安静地吃早餐的时间越来越多」的背景,淡然中隐隐带苦,而情绪旋即转身︰「但在宁静安稳的早上,能在预定的时间醒来,懒散地把菠萝包丢在平底锅里煎,又觉得这样的早晨不错。」时间苍凉,然而有时候也让人「懒散」,予人安慰──何况还有热腾腾的菠萝包呢。

芷茵在个人记忆和前人作品之间的瞬间来回,有时候也像上天下地。最顺理成章的剪接方式,是用同一种食物做枢纽,而更有野心的实验大概是〈新宿御苑与赤紫苏饭〉。「我」本来要去新宿御苑,后来改到浅草寺避雨,「所以我们没有遇上新海诚《言叶之庭》(言の叶の庭)里,那个每天在通勤尖峰坐总武线上高中,下雨时会却在新宿车站下车,到新宿御苑跷课的秋月孝雄。」没有遇上是合乎现实的,上述因果关係却是虚构的,令真实的「我」和虚构的秋月孝雄彷彿擦身而过。后来「我」发现,避雨时闯入的喫茶店叫做待合室︰「待合室,就是等候室了。谁在等候甚幺呢。」这就剪接到秋月孝雄对爱情的等待。芷茵这时候才补回一笔︰为甚幺秋月孝雄避雨时会与邂逅者分享拌了赤紫苏饭素的白饭?「『紫』的颜色,也就是『缘分』的颜色」。

然而饮食总是幸福的味道吗?那得看看谁在吃,吃的是甚幺。〈福尔摩斯的煎麵包〉提到,普鲁斯特的《追忆似水年华》描写了「维尔迪兰夫人一边细读报纸上的大灾难,一边用牛奶咖啡泡一下牛角酥,嘴里说『很可怕』,脸上却挂着一派满足。写来滑稽,合情合理。」温饱之下,「世界变得很安详」,世间的苦难也在指尖停住了,顶多留下一点油墨,待会洗一下便乾净了。到了文章的结尾,芷茵剪接了三顿凄凉的早餐︰先是《金阁寺》中战败后的稀粥,然后是《审判》中K被捕后吃的一只苹果、三杯酒,但最惊心的还是最后的全肉宴︰「木犀草号(Mignonette)船长、大副、水手获救当日,仍在吃理查,帕克(Richard Parker)的尸体。」从虚构文本猛然接上真实世界的灾后吃人惨案,文章嘎然而止,生死之间不动声色。在〈海明威的沙甸鱼〉中,芷茵忆述在旅行时见证人家生吃蛇胆的经验︰「那些没有胆的蛇要怎幺办呢?大多会变成蛇羮里的蛇肉。店员随手丢回蛇笼里去。听说变成蛇羮前,仍可存活数天。」「随手」二字看来若无其事,而悲悯尽在其中。

在芷茵写得最好的饮食散文里,不难读到这类举重若轻的笔触。有时候,轻逸的笔法还带有荒谬的笑意。在〈卡夫卡、白雪公主与苹果批〉中,芷茵居然质疑主角父亲的眼力︰「他至少用了三、四个苹果,方能击中变成臭虫的儿子。如果他父亲的眼力好些,省下两个苹果,就足以用来给新房客做个苹果批当早餐了。」主角的父亲大概是惊恐才丢不中吧,芷茵却特意提出滑稽的解释,还想像省下的苹果可以做出甚幺美食款待新房客。怎能不笑呢?想到「新房客」暗示了儿子之死,却又哭笑不得了。文章结尾借「每日一苹果,医生远离我」的谚语开了一个玩笑,又谈到那个被苹果击毙的可怜虫︰「他遭父亲用苹果杀死后,家里的人都鬆了一口气,医生也不用来了;从此大家都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。」笑中有泪,还带血。

当然,书中也有让人笑得更加放心的片段。例如〈移动城堡里的威尔斯乾腌脊肉〉,调侃《魔幻城堡》里中了魔咒而变成的老人不但能够「飞快地转身」,还能随手提起重物︰「像豪尔家般容得下三块燻肉、六颗鸡蛋的大尺寸铁煎锅,不要说是身躯变成了九十岁老太婆的苏菲,就算是我也肯定挺费劲。」如此观察,显然得力于芷茵烹饪的经验。〈多情应笑叉烧〉谈到叉烧佐饭,「惟怕为斩料而喜上眉梢时,会惹掌厨者不悦」,然而我却毫无这样的同理心,大概正因为我不曾掌厨,一直是只会挑剔家中膳食的不肖子而已。芷茵擅长煮食,读到文学作品中的饮食场面时便能解释,甚至补充细节。刘以鬯〈对倒〉中亚杏母亲做豆腐炆鱼,芷茵便推敲为何是「炆」︰「也许她家像很多板间房一样,用单炉头,出菜慢,要做些可翻热的菜式;也许她买回来的鱼不新鲜,就用酱汁弥补一下。」这未必是亚杏母亲或刘以鬯的想法,但炆鱼背后的基层生活就立即实在起来。〈杀夫三文治〉则以想像填补了奥田英朗的《直美与加奈子》的小说细节︰

在杀夫前夕的那个下午,加奈子独自在家做三文治。我猜情况大约是这样的:先做水煮蛋,利用余暇清洗火腿和蔬菜;鸡蛋熟了就放在冰水降温,剥壳、切碎,然后用盐、胡椒和美乃滋调味;馅料好了,再叠成两款三文治,切件放进雪柜。做好就等候丈夫最后一次回家。不打算随做随吃的话,三文治馅料一定要认真放凉。

想到加奈子杀夫前还能这样平静、细心地製作三文治,便觉得更加心寒了。然后芷茵再来一个妙喻,把三文治化作丈夫︰「好像加奈子的丈夫那样,必须变冷,一点余温也不留下。」加奈子是冷酷的,然而芷茵更加冷酷,因为这书让人越读越饿,却总有终卷之时。全书从「点心与汤」,写到「主菜与主食」,再以「甜品与餐饮」收结,彷彿是圆满的一餐了。但我的宵夜呢?店小二,再来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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